自然资源科普与文化, 2026, 0(2): 88-93 doi:

行者·随记

阿里高原考察记

文/陈浩

作者单位/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古生态与人类适应团队

本文编辑: 何陈临秋

作者简介 About authors

陈浩,助理研究员,主要从事高原湖泊环境与古气候变化、西藏历史地理研究。中国地理学会会员,西藏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中诗协研究会会员,科普笔名“藏北野人”,出版有《人生写大湖——科考行纪》。国内外发表论文30余篇,已发表科普文章1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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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陈浩. 阿里高原考察记. 自然资源科普与文化, 2026, 0(2): 88-93 doi:

题记 2023年6月5日至24日,我们一行六人从拉萨出发,沿着雅鲁藏布江河谷,由318国道转219国道到达阿里地区,进而展开近20天的人类古遗迹考察,足迹遍及阿里七县;于端午节当天出阿里界至那曲市尼玛县,最终从北线317国道经当雄返回拉萨,行程9 000多公里。所见厚地高天,人海变迁,所感以诗文散记之笔,移步换景,临摹自然。多日所记,故成此《阿里高原考察记》。

高原赶路

逆着地球自转的方向,到太阳落山的地方去!

若夸父逐日,一路向西!

将风景的画布,从拉萨的绿树成荫

切换成日喀则的百里青稞田;

又把萨嘎的雪山过渡到阿里的千里荒原

追着落日,一路向西!

我们,我们是高原赶路人

日行八百公里,跨过无数河流

从拉孜县的雅江谷地到昂仁县的桑桑湿地

一路向西,翻过数不清的垭口

我们,我们是高原赶路人

为了一个共同的科考目标

阿里高原的冰川、湖泊、草地、河谷,

以及曾经的古人类遗迹

我们直奔主题,不会留恋路上的任一片白云

我们,我们是高原赶路人

从南线的雅江转到北边的羌塘,

抑或是从北线的草原辗转到南边的群山

转山,不是目的,却是不得不完成的心愿

愿群山万壑不再遥远和坎坷

愿草原天路一直春暖花开

牛羊和野驴和谐地觅食,

鹰隼和渔鸥自由地翱翔

人类,唯有人类,愿懂得敬畏自然!

赶路人呵,将星辰大海抛在身后

将雪山草地留在藏北家园

赶路人哦,不为蓝天白云羁绊,

只为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我们,就是高原赶路人!

注:作于藏北小城措勤。于北线317国道车里有感而生,回顾从拉萨出发一路向西而行的情景。

天上阿里

白云从不吝啬它的羽衣

天空从不改变它的本色

河流从不停止它的欢唱

我们,从未停止探索天上阿里

阿里,深居高原腹地的明珠

阿里,不是谁都可以随便到达

阿里,外表荒凉但内心是红色的

阿里,高亢的地势上可以生长树林

要怎么样才可以接近你?

玛旁雍措说,要翻越喜马拉雅山脉的终年积雪

或者逆流雅鲁藏布江一千八百公里

要接受萨嘎的高寒考验和仲巴草原的极限生理反应

沿着219国道向西,马攸桥分出两个不同的流域

要怎么样才能进入你的腹地?

象泉河说,顺流而下,穿过几十万年的札达土林

在鬼斧神工般的城堡遗址,

感受一个又一个辉煌的历史

三山夹两盆,四河分八域。

冈仁波齐,居住在传说中的宇宙中心

皑皑雪山,流淌下文明的长河

马泉河向东,遥望前后藏的青稞田

象泉河向西,见证象雄和古格文化的沧桑

狮泉河在北,养育了革吉县大片湿地草原

还有水草丰茂的噶尔藏布,219国道的天然走廊

向北向西,三山聚拢,两河并流

它们流向哪里?

它们奔向时光的日落之处——拉达克

从喀喇昆仑山和喜马拉雅山的交汇处,

离开青藏高原,一泻千里

阿里,有什么深刻的颜色?

草地的绿,荒山的赭,湖水的蓝,

和天空的青与云朵的白

它们拼接在巨幅画布上,却泾渭分明

千里荒芜的深褐色山峦

妆衬在湛蓝色天空之下

错落的湖泊,像大地的眼睛

镶嵌在肌肉健硕、线条清晰的阿里高原

孔雀河,从札达土林向西南部开屏

开出美丽的普兰绿洲

班公湖,从冈底斯山西北端向西晕染

染出忠诚的中国边疆

昆仑山,是阿里高原的天然地理分界线

向西系住一个中国结,和我们科考人的中国心

阿里,天上阿里

还有什么神秘的地方?

在拉昂措西北,藏野驴的故乡

奔跑的褐色纹理和黄褐色的沙地

除了平原人的盲目崇拜

还有那无边无际而又璀璨的星河

也许,古人就是这样长途跋涉

要跋涉完藏北的大羌塘草原

或者千年古道乘着西风瘦马

我看到,金色的河谷穿过天上

东方来的茶马,西方来的牛羊

在深山巨谷的底雅乡汇合,

在历史尘烟的勃律交错

阿里,来到阿里

阿里,并不神秘的阿里

深入看她的春夏秋冬,窗外闪过的阿里

将神话魔幻成现实:

干涩的阿里,湿润的历史!

注:在阿里地区做环境考古考察,转遍了大小七县,从219国道上来,跋涉了札达土林,又翻过阿伊拉日居山,饱看冈底斯山南北河谷湿地、草原与荒山。此散文诗记作于219国道狮泉河镇到普兰的路上。

> 圣湖映神山 视觉中国/供


翻过冈底斯山

初夏的云雾缭绕在山腰

阿里的草原返青了

冈仁波齐,戴上浓重的面纱

隐居在九重天上

巴嘎,一个天路上的节点

把玛旁雍措和冈仁波齐同时挽住

从神湖向北,山谷里水汽低垂

盈满牧民的白色毡房,牦牛在云雾里吃草

跋涉,我们跋涉在冈底斯山的纵向长谷

搓板路蜿蜒而上,在左右盘转的冰雪溪流之畔

水是向南流淌的,山是向北增高的

金字塔状的峰丛高矗在云底,我们不断仰望

U形谷的坡地上仿佛战争之后的乱阵

曾经的冰川激荡。散落着大小不同的漂砾

两侧无数不知道深浅的小山谷,如同迷宫

还有许多流苏——山顶上悬挂下来的冲积扇或流水扇

摇晃,我们摇晃在五千四百米的冈底斯山垭口

积雪覆盖所有的山尖四周,像白色的高帽子

山脊如刀,分割出黑色的山体和浅白的凹沟

分水岭上广阔的冻土原坎坷不平——

冻胀丘湿地和尖砾石荒漠交替

翻越冈底斯山,翻越云和雾

翻过暖湿的牛羊的家,迎来高冷的藏北草原

翻过冰雪的世界,看到湖冰半开的久玛措

翻过冻土和漂砾,转到神灵的秘境

我们不是信众,却有虔诚的向往

为了一个简单的目标,单车简从

不经意间完成一个逆时针的环绕

冈底斯山,我们的夙愿山

注:时值从阿里普兰县由南向北纵向穿过冈底斯山,我们单车三人在砂土路(117公里)颠簸了一天,沿途冰雪和冻土分布,分水岭北侧是5 300米的久玛措。期间因修路走岔了道,接近无人区亦无任何信号,拉升了对自然的崇敬;同时也饱览了人迹罕至的绝世美景,五千米以上的高原桃源,尽管是6月初,但气温还在零下。

> 静泊冈底斯


穹隆银城

一座传说之城矗立在阿里的云端

一个远古的故事流传在藏西大地

一段神秘的历史埋藏在札达土林

当一百七十万年前的湖水褪去,

在大地平坦的胸膛上流淌新的河流

它是象泉河开凿的舞台——土林奇观的开始

人类何时迁徙到这里的家园?

色彩斑斓的土林里,绿洲在河漫滩上生长

神山上延展下来的雪水,就像开凿之斧

依山而建,就在那切开的巨型沟谷里

连串的洞穴和残垣,仿佛天空中的城堡

而今,只剩下层叠的红砂岩和湖相沉积层组成的墙体

有人说这是琼鸟部落的王城

遥望那沟谷间恢弘的遗迹规模

多像一只展翅飞翔的大鹏

象泉河没有说话,

它一定见证了人类曾经繁荣的历史

还有那厚重的泉华和坍塌的方塔

天南海北的游客,虽然不多

从河畔的台阶而上,穿梁而过

看东西上下,那熏黑的洞穴墙壁

一方小灶台,一间套间复室

也许是王公大臣,也许是神职人员

遥想象雄王国显著的社会等级

斗转星移,当历史的运势倾斜

鹏鸟远飞,当大地的田垄干涸

干戈寥落,听当惹畔一声长叹

穹隆银城,曾经的中心之都

陨落在历史的时空里

徒留下璀璨的星河和呜咽的经幡

注:穹隆银城(或写作“琼隆银城”),被藏学家和宗教学者视为象雄王国的都城,但象雄的历史十分模糊,存在时间众说纷纭。它的末代王李迷夏被后藏崛起的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所杀。此记是赶路之中有感于札达土林干燥的环境和曾经恢弘的遗址(“穹隆遗址”目前已被证实是古格时期遗迹)而作。

狮泉河镇

六月的狮泉河,草色转青了

山原上没有了积雪的痕迹

河床里却流淌着冰雪的乳汁

天空晴爽,除了干燥的空气,别无他有

那蓝天写满窗台,白云只是点缀

雨季还没有到来,旅游者还没有上来

我们又一次来了,带着初夏的暖意

气温并不高,那中午一会会的十几摄氏度

大街上已然有了穿裙装的姑娘

狮泉河镇,科考队集聚的天堂

南来北往,谁不留恋这藏西秘境

还在山里的日子,想念那新疆美食城的烧烤

入夜时分,灯火辉煌的狮泉河

璀璨了两岸的星空

此时的高原夜色,不冷微寒

漫步在狮泉河畔

河岸茂盛的红柳树

投下斑驳的树影,偶尔的长条挂住行人的衣角

狮泉河镇,很小也很大

它是阿里头冠上的珍珠

镶在317和219国道的十字路口

狮泉河镇,镇守在祖国西北的边疆

在地广人稀的阿里

牛羊并不稠密,人口只有12.3万

景色也不枯燥,散布在30.4万平方公里的山河间

“祖国万岁”,烙印在狮泉河镇的胸膛

红色阿里,大地高城,恪守永不褪色的忠诚

狮泉河,愿一切安好!

注:缘起于2023年6月12日至17日在狮泉河(镇)的停留,彼时夜色很美,恍如江南的秦淮河。狮泉河向西北流淌,经过拉达克、克什米尔进入南亚,即为印度河。

> 雨季的狮泉河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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