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资源科普与文化, 2026, 0(2): 32-41 doi:

地质奇观

四姑娘山:一场跨越亿万年的山海之约

文图/李忠东, 李馨宇

第一作者单位/四川省地球物理调查研究所

本文编辑: 刘欣潼 张佳楠

作者简介 About authors

李忠东,正高级工程师,四川省地球物理调查研究所副所长,四川省李忠东劳模与工匠创新工作室负责人,自然资源部首席科学传播专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理事,四川省旅游学会副会长,四川省科普作家协会理事。公开出版科普著作12部,担任《中国国家地理》《知识就是力量》等期刊特约作者,创办“侠客地理”地学科普公众号,获“典赞·科普中国”2023年度科普人物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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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李忠东, 李馨宇. 四姑娘山:一场跨越亿万年的山海之约. 自然资源科普与文化, 2026, 0(2): 32-41 doi:

四姑娘山世界地质公园以二叠系海底玄武岩、三叠系深水浊积岩、独特壮观的“西康式”褶皱、大型复合花岗岩体组成的极高山群峰以及第四纪冰期气候事件形成的独特的冰川地貌为主要特色,它们共同记录了公园所在地区从古特提斯洋演化到青藏高原东缘隆起的地质演变历程,具有重要的科学价值和全球对比意义。

——中国科学院院士 许志琴

> 冲顶四姑娘山 黄继舟/摄


当我们凝视群山时,目光应投向那些极高山。它们是山的极致,巍峨耸立、直插云霄。自古以来,中华大地的山岳排行榜多被中原名岳占据,泰山、华山等五岳凭借其文化与历史地位,成为历代帝王封禅和文人吟咏的焦点。而在青藏高原东缘,在横断山脉与四川盆地交汇之处,还屹立着另一类高山——以四姑娘山为代表的极高山群,那里雪峰连绵、森林苍莽,构成一片秘境。

北京时间2026年4月15日16时49分,在法国巴黎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执行局第224届会议上,四川四姑娘山顺利通过会议审议,正式列入世界地质公园名录。它是如何在地球漫长岁月中形成的?为什么受到教科文组织的青睐?是什么赋予了它多样的生境?答案,是一场跨越亿万年的山海之约。

山海史诗:亿年沧桑铸奇观

想要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地质公园,最基本也最关键的条件,是必须具备1处世界级地质遗迹。而四姑娘山世界地质公园拥有3处,分别是“西康群”浊积岩复理石建造、松潘—甘孜造山带“西康式”褶皱,以及四姑娘山极高山群峰,它们共同记录了四姑娘山地区的演化历史。

四姑娘山位于横断山脉东缘,是邛崃山系最高峰。这里是我国最高一级地貌阶梯青藏高原与第二级地貌阶梯四川盆地的过渡地带,群山连绵起伏,雪峰直插云霄,河谷深邃而幽长。然而,四姑娘山有证据可考的地学历史,却要从汪洋大海说起。

约3.54亿~2亿年前,川西高原的诸多山脉都还沉寂在古特提斯洋之下。在那时,四姑娘山所在区域尚处于华南地块西侧的沿海地区,这里碧波荡漾、蚌贝潜游。浑浊的河流裹挟着泥沙一层层地铺在水底,形成巨厚的沉积层,如同大自然在耐心地编织一幅古老的画卷,造就了一个全球规模巨大、沉积特征典型、保存完整的三叠系浊积岩沉积区。

> 三叠系浊积岩沉积区示意图 四川省地球物理调查研究所/供


公园所在的松潘—甘孜地块是名副其实的“古特提斯王国”。在公园的浊积岩复理石建造中,鲍马序列较为完整,并发育有大量印模、波痕等沉积构造。这些地质密码正是揭开松潘—甘孜地块古沉积环境之谜的关键钥匙。这套浊积岩复理石建造就是“西康群”浊积岩复理石。

约2亿年前,松潘—甘孜地块与上扬子地块汇聚。强烈的地壳运动使得板块间剧烈碰撞挤压,四姑娘山地区发生着沧海桑田的海陆变迁。最终,松潘—甘孜地块连同四姑娘山地区,一点点浮出水面,海退成陆。之后,持续的构造运动使得松潘—甘孜地块受到周边三个板块近乎垂直的南北向与东西向的挤压应力,造就了世界上独特的松潘—甘孜造山带“西康式”褶皱。

> 海退成陆示意图 四川省地球物理调查研究所/供


“西康式”褶皱最早由中国科学院院士许志琴提出,它是一种同劈理直立褶皱,广泛发育在由巨厚砂板岩组成的“西康群”浊积岩岩系中,推测形成深度10~15千米,完美地反映和记录了松潘—甘孜造山带的构造变形体制。在其特征、形成机制及壮观程度上,完全可与世界著名的“侏罗山式”及“彭尼内式”褶皱媲美,是中国松潘—甘孜陆内造山带的典型构造。

> 西康式褶皱示意图 四川省地球物理调查研究所/供


海水西撤,随之而来的还有剧烈的岩浆侵入活动。约 2.28 亿~1.95 亿年前,由于松潘—甘孜地块持续挤压扬子地块,使扬子地块楔入松潘—甘孜地块,导致沿线地区约20千米深的上地壳深部发生部分熔融。这种来自地球深处的炽热物质沿地壳中的裂隙上侵,在接近地表的地方缓慢冷却后形成坚硬的花岗岩。它是构成四姑娘山尖锐峰体的主要材料,奠定了极高山的物质基础。但此时,形成四姑娘山主体的花岗岩体还未出露地表。它还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足以让它向上生长的机会。

距今大约6 500万年,四姑娘山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此时,印度板块远航而来,与欧亚板块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碰撞。随着碰撞的持续进行,青藏高原不断挤压、变形、抬升,四姑娘山也随之蓬勃生长。埋藏在地底的花岗岩在地壳运动中迅速崛起,最终形成了海拔6 247.8米的四姑娘山幺妹峰,成为青藏高原东缘最耀眼的明珠。

> 花岗岩出露示意图 四川省地球物理调查研究所/供


由于海拔急骤升高,四姑娘山与四川盆地的高差越来越悬殊。258万年前,全球陆续进入冰河时期(第四纪大冰期),冰川作用加入塑造地形的活动中。地壳向上抬升,冰川向下刨蚀,把花岗岩山峰雕凿成尖锐的“长矛”,把山脊打磨出“锋利的线条”,把山谷刻成U形的“宽阔通道”,将携带的泥石堆砌成“蜿蜒的脊地”。挖掘出的洼地,孕育出瑰丽的湖泊。我们将此类冰川地貌,分别称为“角峰”“刃脊”“冰川U谷”“冰碛垄”,以及“冰蚀湖”。

> 冰川地貌示意图 四川省地球物理调查研究所/供


约1万年前,全球气温回暖。冰川大面积向后退缩,逐渐成为今天我们所看到的现代冰川。冰川退去之后,流水逐渐成为这里的主导,丰沛的雨水和融雪在这里汇聚。密集的溪流、瀑布、海子,星罗棋布,如繁星闪耀。独特的自然环境孕育出完整的高山生态系统,以及非凡的自然美景。四姑娘山呈现出险峻、秀美、壮阔并存的气质。

如今我们看到的四姑娘山,是浅海沉积、板块碰撞、岩浆入侵、冰川运动共同作用后的结果。从海底沉积岩铺展再到花岗岩的诞生、从海底潜陆抬升为极高山,整个过程跨越了数亿年的地质时光。

峰峦锦绣:奇山秀沟藏秘境

为什么我们要舍弃舒适的城市,腾挪辗转,穷尽山水,来到我们陌生的地方旅游?为什么在那里我们吃苦受累,历经折磨,而心无所怨?山的旷达,水的柔美,大自然静默无语,却能过滤掉我们在人群中堆垒的怨念,吹散我们在城市久聚的愁云,净化我们被PM2.5污染的器官。雪峰之巅,幽谷深处,我们方能感受到山水转承、晨昏轮回,舒畅无极的清爽和峰回路转,以及历经重铸般的轻松。

> 蓉城远眺 罗杰/摄


> 花海子秋色 黄继舟/摄


四姑娘山就是这样的一处,回归原我、放逐心灵的地方。

“奇山夹秀沟”,许多人喜欢用这句话概括四姑娘山世界地质公园景观的分布特点。的确,四姑娘山的精华全在这五个字所包含的地貌格局之中。

先说山。据调查,公园海拔在5 000米以上的雪山有102座,是横断山东部重要的雪山集中分布区,也是距成都最近的极高山群。而最为知名的,便是“四姑娘山”得名由来的四座雪峰,分别是海拔5 025米的大姑娘峰、海拔5 276米的二姑娘峰、海拔5 355米的三姑娘峰和海拔6 247.8米的幺妹峰。这四座雪峰,呈一字形排列,卓然而立、气势磅礴。其中,海拔6 247.8米的幺妹峰是四川第二大山峰,有人将其与蜀山之王贡嘎山配对,称之为“蜀山皇后”。

> 四姑娘山的四座雪峰 李馨宇/摄


很多人好奇,都是“一母所生”的四个“姑娘”,为何高低不同,长相各异?这是因为构成山体的岩石不同,幺妹峰和三姑娘峰由花岗岩组成,这种岩石质地坚硬,抗风化能力较强,所以这两座山峰高大而峻峭,能登顶者极少。二姑娘峰则由石英岩与石英砂岩组成,硬度及抗风化能力不及花岗岩,因而此峰居其次,专业人士可以征服。大姑娘峰山体由灰岩与砂岩、板岩组成,岩石较弱易风化,山脉显得平缓和圆滑,也最容易攀登。

> 幺妹峰日出 黄继舟/摄


其实除了这四座著名的“姐妹峰”,公园还有一座名山,那就是五色山。五色山是一座典型的向斜山,海拔5 430米,由变质砂岩、板岩及蚀变玄武岩组成,呈灰绿、紫红、灰黑色等相间分布,褶皱形态完整清晰,在阳光照耀下有一种魔幻般的效果。

说完四姑娘山的山,再说四姑娘山的沟。极高山的东南侧,雪山之水聚溪成河,切岩劈崖,形成一系列由北向南、彼此平行、等距排列的河谷。从空中俯瞰,它们就像一把梳子,以沃日河为梳柄和梳骨,平行并列的多条河谷为梳齿,形成有趣的梳状河。第四纪冰川时期,长蛇般的冰川在河谷运动过程中,不断对两侧和底部的岩石进行刨蚀和侧蚀,在沟谷上部形成众多U形河谷,它们底部宽缓,森林、湿地、草甸、河流组合风景绝佳,成为公园美景的荟萃地。其中有名的沟谷有双桥沟、长坪沟、海子沟、木尔寨沟、结斯沟、玛嘉沟、虹桥沟等。这些沟谷,各有特色,均不可互替。

扬名世界:生态人文共生辉

当我们在感叹山之高时,也要感叹峡之深。这种幽闭、原真的地理环境,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高山自然生态系统。高山深峡如屏障,阻挡了人类的脚步,很大程度上也避免了现代化对这里的打扰,雪山深处的一切保持着最为原始的状态。

四姑娘山属于全球36个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之一,这里分布着2 000余种高等植物,其中57种列入国家保护植物名录,还保存有世界最大、最古老的中国沙棘群落;这里生活着脊椎动物300余种,其中列为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的有大熊猫、四川羚羊、川金丝猴、白唇鹿、雪豹、绿尾虹雉、小熊猫等108种。四姑娘山就像一个折叠的世界,从2 000多米的河谷到6 000多米的极高山,山体不同海拔的水热条件差异巨大,气候、土壤、植被垂直分带异常明显,构成了完整的极高山生态系统,隐藏着无数的珍奇。莹碧的海子、高悬的瀑布、蜿蜒的河流,滋润着这里的每一个生灵。让这片土地在四季轮回中,绽放出生命的活力与宁静。

> 夕阳下的四姑娘山 黄继舟/摄


> 双桥沟溪流 黄继舟/摄


> 祈福经轮 李馨宇/摄


起伏不定的山脉,大河深切的纵横峡谷,形成遗世独存的边僻之地。密集连续的V字形或箱形峡谷,使得整个流域兼具牧区文化和峡谷农耕文化,塑造了一条彰显多民族融合共生的文化大走廊。著名的“胡焕庸线”从这里通过,完美地诠释了其两侧的地理人文差异。生活于西北甘青一带的古羌人,其中一部分沿大渡河、岷江河谷南迁,在峡谷中同本地的土著人融合,共同创造了这里以嘉绒藏族为特色的多民族文化。

1935年6月12日,中央红军红二师四团翻越夹金山后,在公园达维镇与红四方面军二十五师七十四团胜利会师。同年6月26至28日,中国共产党党中央在公园两河口镇召开了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上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政治局扩大会议,史称“两河口会议”。这些,都是峥嵘岁月留给这片土地的红色印记。

1980年,《人民日报》刊发了一条简讯:“即将开放的四姑娘山”,“四姑娘山”的名字,连同照片,终于正式走进了大众的视野。1981年,主峰幺妹峰被评选为中国首批对外开放的十大登山名山之一。1982年,四姑娘山被划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开启了系统性保护与开发。1994年,四姑娘山被列入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名录。2005年,四姑娘山被评为国家地质公园。2006年,四姑娘山作为“四川大熊猫栖息地”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获得“世界自然遗产”称号。2024年2月,四姑娘山被评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2026年4月,四姑娘山又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地质公园的一员。

我们应该如何来定义四姑娘山?

它位于横断山脉东部边缘,是邛崃山系的最高峰,是四川盆地和青藏高原的地理分界线,是嘉绒藏族世代栖居的家园,是四川人最爱的 “蜀山皇后”,也是民族融合与发展的“廊道”。

同时,它也是全球著名的地质遗迹地。如今,青藏高原还在抬升,四姑娘山依旧向着天空生长。

这是一座山的故事,是万物生灵的故事,更是人与自然的故事。

> 星光下的四姑娘山 黄继舟/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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