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黄河
年少时，练习本上的黄河
总是习惯跑出方正的田字格
一笔一划，河字里最后的竖钩，让我想起
贫瘠的黄土地，和父亲肩上摇晃的锄头
那时，羊皮筏子远在方言之外
落日拨雾劈云，却带不动一只过河的大雁
老人们说，天上闹饥荒
神仙偷偷下凡，把人间黄河借走了
变成银河，在天上荡漾
到了极目远眺的年纪。浩荡的黄河
总也望不到尽头。学会了低头沉思
才发现黄河正穿肠而过
一生只有一次啊。河水一动
天地静止。我的母亲，正在弯腰舀水
一边浇麦子，一边浇我。瓢里的水
额头上的汗珠，饱满的麦粒，早上的太阳
都是黄色的。我也是黄色的
世间最美最朴素的颜色
跟着从天而降的黄河，流过我的身体
到了被浪花抹去的时候，泥沙有情
一步三回头。石头变成古琴
空旷的平原，绵亘的丘陵，峻峭的山峰
被青草和野花抬高的
村庄、祠堂、庙宇，都有自己的源头
天下黄河，为世间的事物命名
流逝如此美好
我也会爱上生命中残缺的部分
跟着流水，消失在时间深处
丹顶鹤
当我写下湿地之神，它正在慢吞吞
梳理阳光。打开优雅、舒展的翅膀
把我对湿地的赞美抬高
被它消磨的时间和语言，交给辽阔的水面
仿佛风中的青草，都生出翅膀
一不小心，就会和这些白色精灵一起飞翔
它从《瑞鹤图》里飞来，就成了仙鹤
它从朝服上飞向民间
就成了忠贞清正的化身
它祥瑞、智慧、健朗，呼啸着来去
无与伦比，它盘旋时静止不动的双翼
驮着夕阳，带动天边云霞
招呼暮色回家。它从容淡定
因为爱的基因，从不惧怕背后的邪恶
当我写下湿地之神，整个世界
都波光粼粼。起风了，苔藓在摇
水草在摇，湿地在摇
几只丹顶鹤，白色的羽毛被风吹乱了
像孤单的天使，在水里寻找星星
当它展翅，仿佛洁白的能飞起来的事物
都曾模仿过它，凌空翱翔，飞掠天际
红杉林
水给红杉林让路，也给皖南留白
晚秋搬空大地的颜色
北风还没套上白色的袍子
像一群修行的隐士
它们把时间的光影借给了谁
让我的身体越来越重
一直站在那里，静穆，精致，汹涌
生命的韧性赋予红杉林
古老而斑斓的内涵。我也站在那里
相隔的距离，干净而恍惚
仿佛我们来自不同的空间
既不说话，也不点头
起风了，我的诗行
跟着红杉林动了一下。我们脉息相通
如果转身，我将变成故人
红杉林被传说谱成歌谣
凝望与对视，羽化成珍贵的礼物
我们相互惦念，相惜
从此放弃隐喻，再也不用替身
需要走很远的路，为季节送信
我们是滴着露水的故交
用美好的相遇，纪念最初的一日
桃花谷
峡谷是地球的遗址。山溪直抒胸臆
悬崖的线条干净、抒情
也留下小小破绽。引得众神
纷纷下凡。先把春天搬到桃花谷
再把自己装扮成布衣，混在我们中间
那些耐不住寂寞的仙鸟神兽
变成巨石、古树、云朵，替人间填空
把潭水当镜子，我与岩石一起
在水面散步。一个客居谷底的绝世高手
水上漂的功夫独步天下
没有回头路，步云栈道递来说明书
被桃花册封的峡谷。巨石，为我们
准备三声尖叫，二个感叹词
飞龙不在峡谷。溪水跌落成瀑
瀑落成潭，潭瀑相连
万物自有定律，各安天命。比喻天空
平静的倒影，被一只水鸟轻易打破
比喻划破水声的鸟鸣，被冰窟冻住了
穿不透一粒形容词
桃花林、桃花潭、桃花岛
那些不听话的桃花
正尝试用芬芳，买下整座峡谷
衡水湖
风走过来，把我托付给微醉的湖水
蹲在水里的白云，突然有了动静
要把我载向看不见的远方
一只白肩雕隔开我们。这真是奇迹
经验无法追溯，仿佛是古老机缘的一部分
我内心的温暖，辽阔得无遮无拦
无边的蓝，生出无边的翅膀
与这湖中上升的寂静，在暗中相遇
水里便有星辰走动的声音
无论怎样小心，我的到来
还是让午后的衡水湖，失去宁静
仍旧有亿万年前遗漏的光影，等待认领
沼泽在晨光来临之前
尝试洗净心中的泥泞。对于水域的依恋
滩涂从来就没有完整的伤口，每当孤独来临
做梦的野草，把这里圈成生命的乐园
树木总是走在返老还童的路上
阳光一路追随，一路摘走迷人的水雾
在衡水湖，立体的光影溅起明亮的声音
古石雕、古遗址、古墓葬
在时间深处，被闪电和草木
搬进月光的纪念册里
被我书写过的栖鸟、水花、芦苇、落日
以及等待的湖岸
共同成为古老光影的一部分
